经此一梦,方知最深的恐惧,非牙之崩落,而是那崩塌竟无可挽回地指向我曾存在之证据的湮灭。梦魇不是预言损失,而是提前演练绝对的失去。当最后一块白色骨片离腔而去,吞咽下的,便是整个曾经生存过的凭证

璇玑文化 9 0

夜来忽坠满口牙,纷纷如白砾落盘,惊醒时舌犹在腔中惶惶探扫,确认是梦,冷汗已透重衫,这梦来得蹊跷,仿佛不是大脑皮层的余烬,而是从骨髓深处浮起的古老谶言,我僵卧于黑暗,竟觉满嘴空荡,有风穿过不存在的齿隙,发出呜咽——这虚幻的痛楚,比真牙蛀空更为锋利,直刺入某种生存根基的恐惧。 国人于齿梦的集体惊惶,早已渗入文化基因,周公解梦絮叨着亲眷灾厄,民间巫觋则判定破财之兆,一嘴白骨之凋零,竟能牵连宗族血缘与孔方兄的安危,想来荒谬,细思却深藏原始的逻辑:齿为人体至坚之物,啃噬嚼断,是征服外物的首道关隘,其崩毁岂非暗示个体生存能力的溃败?原始人若齿列早衰,便等于被逐出宴飨之圈,静候死神收编,这恐惧穿越百万年,仍盘踞于现代人的颅骨深处,化作梦魇袭来,我们自以为活在钢铁丛林,却仍在某个深夜,被自己口中虚构的崩塌,惊回那个瑟瑟发抖、畏惧饥馁的裸猿原形。 然我之悚然,非关亲戚安康或银行数字,那梦中之齿,非蛀非撞,而是自行松动,如秋叶离枝,脱落后掌中竟掂量不出分毫,仿佛从未存在,这虚无的坠落,才真正噬咬神经——我恐惧的或是“消逝”本身,是存在被抹除得无痕无迹,这非痛感,而是痛感彻底消亡后的绝对寂静,比任何惨呼更令人胆寒,每一颗脱落的齿,都像一座微型墓碑,纪念着某段已被遗忘、却曾确凿属于我的时光,它们排着队弃我而去,宛如一场静默的背叛。 及至晨光熹微,揽镜自照,牙齿完好,却诱发一种奇异的陌生感,以指节叩击门牙,其声沉实,证明它仍隶属于这具躯壳,但这“所属权”何其脆弱!梦中的剥离感白日犹存,仿佛牙齿与肉身仅是暂居关系,随时预备离散,这具皮囊,何时起变成了暂借的客栈?发肤骨骼,不过预付租金的使用权,终有一日要连本带利地归还于虚无,梦不过是产权局寄来的一封温和提醒函。 于是白日看人,目光总不自觉溜向对方口唇,同事谈笑,友人用餐,那一开一合间,是否也藏着一场未发生的崩塌?我几乎要抓住他们肩头喝问:汝夜来牙齿安在?可堪一咬?这念头自是疯癫,却让我品出一丝悲凉的亲切:原来满街行走的,尽是赖一口牙齿假装坚强的危楼,人人怀中揣着一份终将违约的租赁合同,在自欺与惶惑间,咀嚼着名为日常的饲料,假装吃得很香。

经此一梦,方知最深的恐惧,非牙之崩落,而是那崩塌竟无可挽回地指向我曾存在之证据的湮灭。梦魇不是预言损失,而是提前演练绝对的失去。当最后一块白色骨片离腔而去,吞咽下的,便是整个曾经生存过的凭证

至今舌底仍下意识舔舐齿根,像守墓人反复清点墓碑,唯恐一夜黑甜,再醒来时,连这确认的触觉都已叛逃,空余一口沉默的窟窿,用以吞噬整个徒劳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