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劫,离婚六载,前年夏天开始的自我围猎

璇玑文化 6 0

离婚第六年的夏天,我忽然成了桃花磁石,这迟来的、几乎带有嘲弄意味的青睐,起初竟被我误读为命运终于肯垂怜的补偿,那些或明或暗的秋波,那些社交软件上无端弹出的问候,那些咖啡馆里“恰好”坐对面的陌生人——他们像热带暴雨般毫无征兆地降临,将我干旱六年之久的情感荒漠浇得一片泥泞,我几乎要信了:看啊,市场终究承认了我的估值。

这估值却令我惶恐,我像古董摊上蒙尘多年的瓷器,突然被无数手电照亮,被无数放大镜审视,报价声此起彼伏,他们夸赞我“状态好得不像有个十八岁孩子”,咀嚼我眼中“有故事的风情”,将我独立扛过的人生险滩统统换算成魅力的筹码,我被观看,被估价,被欲求,唯独不再被看见,那个在无数夜晚啃噬孤独、拼凑自我的女人,在他们眼中蒸发殆尽,原地只余一具风韵犹存的空壳,贴好了待撕的标签。

桃花劫,离婚六载,前年夏天开始的自我围猎

直到某个暮晚,一个男人称赞我“破碎感很美”时,一股冰冷的恶心扼住我的喉咙,我骤然明白:这漫天桃花,不过是世界对一名中年女子离异独身之久生出的好奇与怜悯,是集体潜意识派出的狩猎队——他们并非爱我,只是爱将“离婚六年”的标签从我心口撕下时那一声脆响,爱的是将看似坚不可摧的孤独彻底征服的幻觉,我不是桃花源,而是他们标榜自我魅力的必征之地;我不是人,而是一个亟待解决的“状况”。

前夫再婚的消息便是在这时传来,像一记精准的闷棍,打散了我所有虚浮的得意,他妻女环绕的照片在朋友圈安静地展览着圆满,顷刻间把我掷回六年前法庭外的瓢泼大雨中——那时我攥着判决书,发誓要活得比谁都漂亮,如今桃花拂面,为何却感到加倍的溃败?因为我惊恐地意识到,我仍下意识地用他的目光审核着自己,仍将自身的价值捆绑在一个早已撕毁的契约上,我征逐桃花,不过是为向一个不再存在的陪审团上诉:看,还有人要我。

这醒悟带来前所未有的清醒,我开始冷眼审视这场盛夏的狂欢,在每一个试图靠近的异性眼中搜寻自己扭曲的倒影,他们爱的究竟是我的灵魂,还是“征服一位独立女性”的勋章?我要的究竟是爱的本身,还是爱为我镀上的、用于反击过往的金身?答案羞耻而清晰:我既是猎物,也是猎手;既被物化,也欣然自我物化,我把桃花当作箭,射向一个早已虚无的靶心——那靶心上写着:前夫,你看。

真正的离婚,或许不是领证那天,而是在一个无人的深夜,你终于厌倦了向已关闭的收费站证明你仍在路上,我不再需要桃花簇拥来证明荒原已过,亦不再需要另一个男人作为回击历史的活体弹药,这迟来的桃花汛,原不是命运的馈赠,而是最后的试炼:看我能否在喧嚣的爱慕中,认出并深爱那个曾被婚姻击碎、又独自一片片将自己拾起的,沉默的女人。

如今又是一年夏至,桃花已谢,我坐在阳台上,耳边只有风声,那种不必向任何人证明自己“仍被需要”的安宁,比一整年的情话更加震耳欲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