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回老屋,一座记忆宫殿的坍塌与重建

璇玑文化 5 0

昨夜又梦见了娘家以前的老房子。

在梦中,我推开那扇褪色的木门,门槛依旧高出地面三寸,需要抬脚才能跨过,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还在,枝叶间漏下的月光碎成银币,散落在青石板上,西厢房的窗户纸破了一个洞,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祖母在哼唱古老的摇篮曲。

这座始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老宅,由曾祖父用河边的青石和山里的杉木建造而成,堂屋正梁上至今还留着工匠用毛笔书写的“民国五十四年谷雨立柱”的字样,墨迹被岁月熏得发黑,却依然清晰可辨,东厢房外墙上有道裂缝,那是1976年唐山地震时留下的印记,父亲每年都用新泥填补,却总也填不平时光的侵蚀。

梦回老屋,一座记忆宫殿的坍塌与重建

老房子的空间布局暗藏着家族的记忆密码,厨房灶台旁那个被磨得光滑的矮凳,是祖母坐了四十年的位置;堂屋门框上深浅不一的刻痕,记录着三代人身高的变化;阁楼木箱里发黄的相册,保存着从曾祖父母到我们这代人的所有影像,每个角落都藏着故事,每件物品都附着灵魂。

在这个空间里,时间不是线性流逝的,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凝固、重叠,春天,槐花的香气会从后院飘进卧室;夏天,暴雨敲打瓦片的声音如同千军万马过境;秋天,满院的落叶被扫成堆,点燃后升起带着甜味的青烟;冬天,屋檐下的冰棱折射出七彩光芒,这些季节的印记在老房子的每个角落留下烙印,成为记忆的坐标点。

老房子最神奇之处在于它的“人性化”,哪一级台阶会发出吱呀声提醒主人有客到来,哪扇窗户需要斜着推才能完全关闭,哪块地砖在下雨前会返潮,这些只有居住者才知道的细节,构成了人与建筑之间的秘密契约,建筑不只是冰冷的空间容器,而是具有生命特征的存在,它会呼吸、会记忆、会衰老,与居住者形成共生关系。

然而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推进,这座老房子在三年前被列入拆迁范围,最后一次回去时,大部分邻居已经搬走,整个街区如同被抽去灵魂的躯壳,我家老房子的大门上,用红漆画着一个巨大的“拆”字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,我站在院子里,突然听见风吹过空屋的回声,那声音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,仿佛是老房子在作最后的告别。

现代人之所以频频梦见老房子,或许正是因为我们在现实中失去了它们,当我们的生活空间越来越标准化——从单元楼到写字间,从商场到地铁,所有的空间都变得可替代、可复制时,那些具有独特记忆的老建筑就成了精神上的避难所,梦见老房子,实际上是潜意识里对个性化记忆空间的渴望,是对同质化生活的一种反抗。

值得深思的是,老房子虽然消失了,但它在我们梦中的形象却越来越清晰,这提示我们:真正的建筑不仅存在于物理空间,更存在于心理空间,那些被拆除的老房子以另一种形式在记忆中获得重建,而且比实体更加坚固,每次梦见老房子,都是一次精神上的返乡,一次对自我来源的确认。

站在新公寓的落地窗前,我突然明白:老房子从未真正离开,它的一砖一瓦已经内化为我的精神结构,它的空间格局成为我认知世界的原始坐标,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老房子,那里藏着最初的自己,无论现实中的建筑是否存在,只要还能梦见那道门槛,我们就永远有家可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