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是极澄澈的,映着天光,竟显出些蓝意来,水面平静,纹丝不动,仿佛一块巨大的蓝玻璃,将整个院子罩住了,我站在水边,看水底的石板缝里钻出细小的水草,绿得发黑,随水波微微摇曳,竟比陆上的还要精神些。
这院子原是极熟悉的,东墙根下有一口老井,青石井栏被绳索磨出深痕,如老人额上的皱纹,西边一棵枣树,自我记事起便在那里,秋日里结满果子,红得晃眼,而今这一切都在水下,井口幽幽地冒着气泡,枣树的枝叶在水里舒展,竟似比往日更为鲜活,水将一切都改变了,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——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。
水面上漂浮着几件物事,一个搪瓷脸盆,红双喜的字样还清晰可见,那是我出嫁时母亲置办的,一本农历,纸页泡得发胀,上面的墨迹却未晕开,反倒更黑了,还有一只木屐,不知是谁的,孤零零地打着转,这些物件在水上漂着,不沉也不远走,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系住了。
我蹲下身,将手探入水中,水比想象中要凉,刺得皮肤发紧,水下的世界异常清晰,可见到蚂蚁在水底爬行,速度慢了许多,却不像是溺水的样子,一只蜈蚣从石板缝中游出,节肢摆动,竟有几分优雅,水改变了所有事物的运动方式,一切都慢了下来,柔了下来。
忽然想起母亲说过,我小时候最怕水,连洗澡都要哭闹,每次洗头,都要父亲抱着,母亲快速冲洗,而如今这满院的水,在梦中却并不让我恐惧,反倒有一种奇异的安宁,仿佛这水不是灾祸,而是某种回归,水是生命之初,人在母腹中便是泡在水里的,这般想着,竟觉得这水亲切起来。
水面上泛起涟漪,一圈圈荡开,抬头看天,并未下雨,涟漪中心有什么东西在上升,先是一个尖顶,然后渐渐显出全貌——是母亲的梳妆台,檀木的,四角包铜,台面上有一面椭圆镜子,梳妆台浮出水面,镜子上竟没有水珠,清晰地映出我的脸,只是那脸比现在年轻,约莫是二十岁时的模样,镜中的我微微一笑,那是早已消失的笑容,带着未曾经历世事的轻快。
水开始退去,速度很慢,像是不情愿似的,先露出井台,湿漉漉地发着光,然后是枣树的根部,挂满了水珠,水面下降,那些漂浮的物件便搁浅在渐渐露出的地面上,红双喜脸盆倒扣着,农历摊开在石板路上,木屐卡在砖缝里,水退尽后,院子比往常更干净了,青石板缝里的苔藓绿得耀眼,仿佛刚被精心擦洗过。
醒来时,枕畔微湿,窗外正下着秋雨,淅淅沥沥,像是梦中的水还没有完全退去,我想起老家确实容易积水,每逢大雨,院子就会变成池塘,母亲总是穿着胶鞋,冒雨疏通下水道,那时只觉得麻烦,如今却在梦中将这积水美化成了奇景。
或许,梦中的水,不过是记忆的另一种形态,它将往事浸泡、软化、重塑,让坚硬的现实变得流动而模糊,娘家的院子还在那里,只是被时光的水漫过,一切都与记忆中不同,却又在本质上未曾改变。
水能淹没,也能滋养,能遗忘,也能保存,梦中的院子浸在水里,反倒比真实的更加清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