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寻常的黄昏,城中村拐角处,算命先生的摊前围着一圈人,他枯瘦的手指划过发皱的掌纹,声音嘶哑却笃定:“放心,命里有这一环,说会和好,就一定会和好。”问卜的年轻女人肩膀先是一紧,继而缓缓松弛下来,仿佛被注射了一剂昂贵的麻醉——这麻醉的名字叫“必然”,我冷眼旁观,心里嗤笑这现代巫术的荒唐,却未曾料到,自己日后会成为这古老戏台上最虔诚的演员,亲手将全部理智献祭于那句被重复了千万次的咒语。
起初只是情侣间最庸常的争吵,像夏日猝不及防的阵雨,可雨停了,地干了,那人却没再回来,联系如断线的风筝,倏忽消失于天际线之外,自信与尊严在头两周尚能负隅顽抗,用“一个人更好”的现代独立咒语自我催眠,但到第三周,某种更深层、更古老的东西开始腐蚀地基——那是对“不确定性”的无法忍受,我被抛入一片没有地图、没有尽头的迷雾,每一个念头都在虚空里下坠,得不到半点回响,存在的根基动摇于一个最简单的问题:“到底还会不会和好?”这疑问具有黑洞般的质量,吸食掉所有生活的光。
理性是第一个殉道者,我转而疯狂寻求一个绝对权威的“是”或“否”,一个能终结所有折磨的句点,星座运势、塔罗占卜、线上八字测算……现代科技的外衣包裹着古老的饥渴,我像一个在沙漠里匍匐的旅人,疯狂舔舐每一片可能蕴藏水汽的叶子,结果无一例外地相互矛盾,今日狮子宫星光璀璨主复合,明日塔罗的“宝剑十”又宣告彻底终结,我被这些矛盾的结果撕扯,非但没有获救,反而在信息的狂潮中几乎溺毙。
直到我拐进那条香火缭绕的老街,把钞票和生辰八字推到他面前,他的眼睛混浊,却闪烁着不容置疑的火焰,言语是模棱两可箴言的堆砌,但核心信息如利剑刺出:“你们的缘分未尽,中秋前后,必有佳音。”就这一句,一瞬间,所有喧嚣的 uncertainty 被强行静音,我不是相信他,我是必须相信他,我不是选择了一个答案,我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,那句“会和好”不再是一个预测,它被我的绝望瞬间催化为一种非理性的“真理”,一个我必须用全部现实去使其应验的神谕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活成了一场盛大而荒诞的仪式,心理学中的“确认偏误”成了我的圣经,他无意间点错赞的一个短视频,被我解读为“挣扎与试探”;朋友随口说“他好像最近情绪不高”,在我耳中是“为分手感到痛苦”的铁证,我屏蔽所有“不吉利”的消息,活像一个戒严的国度,只允许一种声音存在——那算命先生的声音,我甚至开始进行可笑的心理暗示“布阵”:每天清晨默念“他今天会找我”,在他常去的咖啡馆“偶遇”,反复摩挲他送的那支笔,坚信这能发射念力……我扭曲逻辑,裁剪现实,所有行为都指向一个目的:不是等待预言实现,而是以全部的意志力,逼迫这个预言成为现实,我成了这场“和好”的唯一导演、编剧兼主演,而那个缺席的他,反而成了我最遥远的道具。
中秋到了,月亮的银币冰冷地贴在天幕,没有消息,没有“佳音”,预言失效的那个瞬间,世界并未崩塌,反而陷入一种可怕的死寂,那根绷了太久的弦,不是断裂,是无声地松弛了,疲软地耷拉在那里,我曾倾注所有心血搭建的那座名为“必定和好”的海市蜃楼,在绝对的沉默中,显露出它虚无的本质,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是一种极致的荒谬感攫住了我——我竟然,真的,试图用一套虚幻的谶语,来规定一段活生生的情感。
许久后的一个清晨,我在旧书里翻到一张他的照片,心里竟无波澜,那一刻我才迟钝地醒悟:算命从未预言命运,它只是精准地捕捞并放大了我心底最强烈的欲望——那份对“确定”的贪婪,对“痛苦即将结束”的奢求,它为我无法承受的迷茫提供了一个虚假的答案,我和无数在摊前驻足的善男信女一样,花钱购买的,从来不是未来的真相,而是一剂短暂的止痛药,一个允许自己暂时喘息的借口。
算命从未让任何人“和好”,它只是让绝望的人,获得了一股继续走下去的、虚妄的力气,直至这力气被现实抽空,人才被迫在真实的废墟上,摇摇晃晃地学习站立,那预言中的“和好”终未降临,我却意外地与支离破碎的自己,达成了一种苦涩的、沉默的谅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