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江湖术士的嘴唇翕动如垂死蝴蝶,吐出几个字来,竟成了我命运判决书上的朱砂批注,他说我命犯桃花煞,夫妻宫有破,三十七岁上必有一离,我先是发笑,继而发冷,最后竟在酷暑七月里打起寒颤来,他收了我三张红钞,却塞给我一个终生无法卸载的心理程序——从此,我的婚姻成了沙漏中的流沙,每落一粒都像是奔向那预言的终点。
这预言如附骨之疽,啃噬着我对亲密关系的最后信任,我开始用放大镜检视婚姻的每一道纹理:丈夫晚归是因加班还是外遇?他手机屏幕朝下放置是否藏着秘密?某次争吵后他摔门而出,我竟在绝望中升起诡异的慰藉——看吧,算命的说得对,裂痕正在生长,我成了自己婚姻的掘墓人,却将铁锹认作命运递来的圣器。
最吊诡的是,我竟在潜意识里编排着离婚的剧本,无意识的挑衅、蓄意的误解、对温存时刻的病态回避……我像蹩脚演员般拙劣地推进剧情,只为印证那个江湖骗子的判词,婚姻成了自证预言的可怖试验场,而我既是实验员又是小白鼠,在冰冷的铁笼中奔跑,等待电击如期而至。
某夜整理旧物,手指触到十年前的日记本,墨迹氤氲处,竟写着彼时恋爱心迹:“若他日离心,必是天塌地陷,山河倒流”,我悚然一惊——当年何等笃定,如今却因陌生人一言而动摇至此?那些被算命预言抹杀的记忆碎片纷纷复活:暴雨夜他穿半座城为我送药;生产时他紧握我的手颤如筛糠;失业低谷期他默默兼三份工却骗我说在健身,这些真实有温度的细节,竟被一个粗糙的命运判词击得溃不成军。
我疑心这算命产业的蓬勃,恰与现代人确定性焦虑的蔓延同步生长,当个体被抛入价值虚空、关系动荡的炼狱,那些披着玄学外衣的廉价答案便成了救命稻草——哪怕这稻草另一端系着巨石,我们恐慌于婚姻制度的飘摇,恐惧亲密的脆弱,遂将责任推卸给八字星盘,好让自由落体般的失败有个虚幻的缓冲,离婚率统计数字成了悬顶利剑,而算命先生不过是为这柄剑贴上了属于你个人的标签。
决意打破这诅咒的那天,我对着镜子划掉额头上无形的囚字,当丈夫又一次抱怨我魂不守舍,我没有如往常般反唇相讥,而是吐出哽在喉间三年的毒汁:“有个算命的…”话音未落,他竟大笑不止,笑出眼泪:“就为这个?那年同一个算命的还说我能活到九十九,莫非我现在就要开始躺棺材?”荒诞感如闪电劈开阴霾——我们竟允许如此虚妄之言蛀空真实的生活?
如今回望,那预言非但未能咒诅我的婚姻,反而成了照妖镜,映出我内心的怯懦与逃避,它逼我直视婚姻的真相:哪段亲密关系不是缝缝补补?哪个白头偕老不是双方日夜不熄火的锻造?所谓八字不合,大抵是懒于磨合的托词;所谓夫妻宫有破,多半是不愿修补的借口。
那些算命摊前缭绕的烟雾,从来都是迷茫者自己呼出的惶恐,而真正的命运罗盘,始终牢牢钉在每个人自己的掌心——只是有时,我们太渴望找个理由将其砸碎,好解释自己为何缺乏勇气穿越风暴,离婚或不离婚,从来不是星辰的排列问题,而是两个凡人愿不愿意在泥泞人世中,日复一日互相清洗脚上尘埃的微小决心。
最终我烧掉了那张写有批命的红纸,灰烬腾空时,我忽然明了:占卜未来的狂热,恰恰源于对当下生活的恐惧,而真正凶险的煞气,从来不在命盘星宫,只在人甘心跪伏于虚妄预言时,那率先低下的头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