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,我又亲手拔下了自己的牙齿,指端稍一施力,那白瓷般的硬块便脱离血肉,无声滚落掌心,没有血,没有痛,只有一种卸下重负的诡异轻松,仿佛拆除了身体里一座早已腐朽的纪念碑,这已不是初次的背叛——全口牙齿在梦中排成叛军,一个接一个,被我冷静地逐出生命的疆域。
人类对掉牙梦的集体癔症,几乎与文明本身一样古老,弗洛伊德在《梦的解析》中将其粗暴地归为“性压抑的转移”,宣称牙齿是阳具的苍白替身;荣格则更阴郁地指向个体与集体无意识中对衰老与死亡的原始恐惧,东方释梦者捻须低语,称齿落为骨肉分离之兆,或是至亲濒危的诡谲预告,这些解释像一件件不合身的寿衣,勉强裹住梦的尸身,却始终无法触及那最刺骨的寒意——我们并非恐惧失去,而是恐惧那种失去时竟毫无痛楚的荒诞清醒。
痛觉,这本是进化最慷慨的赠礼,是生命自我保卫的烽火台,神经末梢的尖叫,原是肉体向意识发出的最急迫的求救,然而在梦境那座辉煌而残暴的剧场里,烽火台被尽数拆除,警报系统彻底哑然,我们像一个被剥夺了所有感官的君王,冷静地目睹自己的城池一块块崩塌,疆土一寸寸沦陷,却只能报以哲学家的沉思,这种剥夺不是麻醉,而是比剧痛更可怖的极刑——它抽离了“存在”最直接的证据,当牙齿脱离牙床,当维系生命的契约被单方面撕毁而竟无一丝波澜,我们所体验到的,是一种被连根拔起的失重,一种被宇宙法则彻底抛弃的绝对虚空。
现代性的巨大投影下,这种“无痛失去”早已不是夜的专利,它已白昼化为人间瘟疫,我们今日所经历的,不正是一场规模浩大的集体“掉牙梦”吗?关系在微信屏幕上一句“就这样吧”后戛然而止,没有眼神的碎裂,没有声音的颤抖,删除键一按便仿佛从未发生,价值被资本重新定义,信仰被解构为虚妄,故乡被推土机铲平又重塑为仿古商业街——所有的剥离都进行得如此高效、平滑、无痛,我们习惯了,像接受一场梦的逻辑一样,接受这种静默的消亡,现代人成了梦游症患者,在光天化日之下,不断表演着清醒的自我剥离,且带着一种麻木的优雅。
那反复造访的掉牙梦,不再是预兆,而是警醒的钟声,它是潜意识的最后一场起义,是那个尚未被完全驯化的“自我”,在绝对寂静中发出的一声凄厉呐喊,它用一场虚构的失去之梦,来刺穿我们在现实中已然麻木的、正在经历的真实失去,它逼迫我们抚摸那无痛的伤口,去质问:你究竟还在乎失去什么?你是否早已在清醒中,过着比梦境更荒诞的生活?
当我再次从齿龈松动的梦中惊醒,舌尖急切地扫过每一颗依然坚固的存在,一种失而复得的侥幸几乎要涌出喉咙,但我旋即明白,梦的审判从未结束,它夜复一夜地排演这场哑剧,并非为了预告血肉之躯的崩解,而是为了拷问一个更残酷的命题:当一切你珍视之物皆可“无痛”地离去,你是否还能感受到那本该刻骨铭心的——痛?
在那无声坠落的牙齿里,我听见了整个时代文明的呻吟:我们不怕痛,怕的是再也痛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