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椁上的对话,祖父在梦中的谶语与一个家族的集体缄默

璇玑文化 8 0

凌晨三点十七分,我又在祖父那声熟悉的咳嗽中惊醒——尽管他已在黄土下安眠七年,梦中的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中山装,坐在老屋门槛上,烟斗明灭,邻居们说梦见亡者开口乃大凶之兆,我却在连续第七夜听见他说:“井边的石榴树,该修枝了。”

这绝非幻觉,家族记忆如地下暗河,在个体梦境中找到了喷涌的裂口,我翻阅地方志,发现“亡者托梦”的记载竟占据民俗章节近三分之一,人类学教授对我苦笑:“你们中国人啊,活人死人的界限从来模糊。”心理学则归因于“创伤后应激”——可他们解释不了,为何散落各地的堂表亲们,在同一周内都梦见了祖父,且他都说着关于“石榴树”的谶语。

老屋天井确有一棵虬枝盘错的老石榴树,据族谱记载,是清末一位嫁入家族的寡妇所植,象征多子多福,但自我记事起,它就半枯半荣,从未结过甜果,更蹊跷的是,所有长辈对石榴树的历史讳莫如深,仿佛那是植入家族肌理的一根毒刺。

三叔公酒醉后漏出一句:“那树下……埋过东西。”旋即被二姑厉声喝止,这种集体性的记忆梗阻,比亡者开口更令人悚然,我开始怀疑,我们梦见的或许并非祖父的魂灵,而是被家族叙事谋杀后,借祖父之口还魂的真相。

棺椁上的对话,祖父在梦中的谶语与一个家族的集体缄默

循着县志碎片与族老闪烁的言辞,我拼凑出一个被拭去的轮廓:曾祖父并非族谱所载的乡绅,而是动荡年代里的保长,那棵石榴树下,并非埋着金银,而是曾为护住家族而被迫牺牲的长工,祖父一生都在赎罪,夜间常对树枯坐,这段记忆太灼烫,于是被整个家族不约而同地集体封存,如将沸腾的蒸汽强行压回壶中——直到它选择在第三代睡眠的薄弱处,化作已故尊长的形象破梦而出。

亡者从不真正说话,说话的是我们拒绝承认的过去。

解梦的关键从不在于辨析鬼神之真伪,而在于解读生者构建记忆的曲折机制,一个家族如同一个带锁的档案室,某些事件因过于痛苦或羞耻,被贴上封条塞进角落,但记忆自有其卑劣的生命力,它们会变形、会寄生、会寻找最脆弱的宿主,祖父的形象,不过是被征用的完美载体——他辈分足够威严,足以让我们在梦中屏息聆听;他又已逝去,无法对谶语的真伪负责。

当我最终说服长辈,战战兢兢地掘开石榴树根旁的土层,并没有出现骇人白骨或罪证铁箱,只有一个小陶罐,里面是一叠严重潮损的纸片,隐约可见“地契”、“抵押”字样,以及一位外姓人的名字,真相有时并非戏剧性的善恶对决,而是更荒诞的悲喜剧:曾祖父当年为夺这方宅基地,设计挤走了原主,这构成了家族奠基的原罪,祖父一生都想补偿,却无力扭转事实,临终前的呓语竟是“对不住……石榴树……”

我们集体梦见祖父说话,因为他至死都背负着未能说出口的忏悔,这股强大的未竟之愿形成一种近乎能量的执念,弥漫于老屋,浸润每个在此长大的子孙,而“石榴树”作为罪恶的坐标和象征,成了执念投射的焦点,这无关托梦,更像是一种精神遗传的显性爆发。

我们循着残缺地名找到了那户外姓人的后代,对方已是成功的商人,对我们奉还的微薄补偿与磕绊道歉愕然又感慨,没有戏剧性的和解,只有略带尴尬的彼此唏嘘。

自那以后,祖父再未入梦,老石榴树竟在次年结出累累硕果,酸涩中透着一丝奇异的回甘。

我恍然大悟:亡者在梦中开口,从来不是索要冥钞或供奉,而是逼迫生者完成他们未尽的功课——直视那些被沉默豢养的幽灵,并最终与之和解,每个频频梦见已故长辈开口的家族,或许都有一棵这样的“石榴树”,在记忆的暗处疯狂生长,等待着被后人勇敢地修剪,直到那时,亡者才能真正安息,而生者,也才能从世代循环的梦魇中挣脱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