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椁之外,当亡亲叩访梦境的文明考古学

璇玑文化 8 0

深夜的叩门声猝不及防——推开记忆的沉门,亡父竟衣冠楚楚立于玄关,面含三十年前那抹未曾褪色的微笑,东方人猝然惊醒,冷汗涔涔中翻阅《周公解梦》,西方人则急不可待预约心理医师,对逝者幽灵的造访,恐惧与慰藉如同双生蛇缠绕着人类的集体无意识,这场跨越阴阳的幽会,究竟是凶兆的预演,还是吉兆的温柔显灵?答案早已湮灭在各文明处理死亡与记忆的歧路之中,折射的不过是生者自我救赎的千百张面孔。

华夏土地上的梦从来不是私人的神秘经验,而被编织进宗法社会的伦理经纬。《礼记·祭义》直言:“众生必死,死必归土,此之谓鬼。” 逝者从未真正退场,而是转型为需要定期“安抚”与“汇报”的监督性存在,汉代墓穴中放置的“告地状”,实为阴间的户口迁移文书,严谨得不允许丝毫差池,当亡亲踏梦而来,往往被诠释为某种未竟之事的催促:或是祭祀的怠慢,或是家事的嘱托,甚或是冤屈的陈述。《左传》中结草报恩的老人,在梦境中完成道德债权的追索,使魏颗得胜战场——这里的鬼魂近乎儒家伦理的延伸,是礼法秩序在幽冥世界的合规代理,此种文化编码之下,梦境沦为道德审计的现场,无怪乎让人惊醒后惴惴不安,急查自身是否在人间失格。

棺椁之外,当亡亲叩访梦境的文明考古学

然而穿越狂沙抵达古埃及,梦的接收器却调至截然不同的频段,在那里,死亡并非终结,而是通过《亡灵书》的详尽操作指南,将灵魂渡往另一个可持续存在的副本世界,法老在梦中与神祇交谈不稀奇,寻常百姓亦相信亡者可通过梦境进行“神圣通讯”,考古学家在纸草上破译出专用于祈求亡灵托梦的咒语,近乎一种神秘学的通信协议,古埃及人担忧的从不是亡者归来,而是他们拒绝归来——那意味着联结的断绝与最终的湮灭,吉普赛人则携带异教的血脉流浪欧洲,其梦的解析体系杂糅了巫术与实用主义:祖母梦中示警,或许是凶兆,但更是避开灾祸的宝贵情报,一场噩梦反能兑换成现实世界的幸运筹码。

现代性试图用理性手术刀解剖幽灵,弗洛伊德在《梦的解析》中将亡亲归为强烈情感(Schuld,罪疚感)的压抑性返场,荣格则视作集体无意识中原型表达的通道,但当功能性磁共振成像试图捕捉梦中颞叶的异常放电时,却始终无法解释为何亡父的幻影总携带特定的谆谆教诲与未解遗憾,科学暴力地撕碎了迷信的蛛网,却未能妥善安置那些在深夜啃噬心灵的思念与恐惧,这便构成了现代人独特的精神困境:我们既无法回归传统的社会诠释框架获得确然安慰,又不能从冷冰冰的临床报告中榨出半分温情,最终沦为徘徊在两种解释体系之间的流浪者,每个亡者之梦都是对生存意义的无声拷问。

或许,凶吉之问本身已是堕入文明的话语陷阱,列维-斯特劳斯犀利地指出,不同文化对同一现象的矛盾诠释,无非是各自用以维持系统平衡的“修补术”,梦的凶吉从不内在于现象,而取决于镶嵌进何种意义网络,一个在儒家伦理中因祭祀不周而显示的“凶梦”,放在古埃及或吉普赛文化中,反而可能是神圣眷顾的吉兆。

于是真相或许是:那夜半端坐于你床沿的亡亲,既非凶煞,亦非吉神,仅是漂浮在意识边境的赤裸存在,是我们文明加诸其身的或恐怖或温馨的叙事,编织了凶吉的幻象,每一次对梦的解读,都是生者借用逝者之口进行的自我对话,一次对遗忘的绝望抵抗,以及在死亡必然性的阴影下,仓促而顽强地涂抹意义的文化本能,当泪水浸湿枕巾,我们恐惧或怀念的,何尝是棺中之尸?分明是随逝者一同被埋葬的某部分自我,在月光蛊惑下发起的一场安静叛乱。